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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来跳去的女孩

美文阅读网星震九天围观:更新时间:2017-08-31 08:32:28

  一

  我叫她尹小跳,是我從書上看到的名字。

  她說她不會循規蹈矩地走路,她喜歡跳來跳去地走在路上。肩膀聳動的頻率與時鍾的秒針一樣。她偶爾會失蹤一天,騎單車在老城區轉來轉去。老城區的地下全是煤礦,居民們已經集體搬遷到新城區兩年了。這讓她的爸爸媽媽還有戴眼鏡的班主任暴跳如雷。尹小跳的理想是做一個護士,因爲她喜歡一個給她打針的男醫生。我們在學校的操場上交換過理想,我的理想是做一個郵局的職員,可以每天碼那些厚厚的信封,把它們送到街道上的各個角落。

  尹小跳喜歡把額頭亮出來,決不留一絲劉海,把馬尾巴辮子紮得高高的。走路的時候合着步伐一聳一聳。她在每一堂語文課上都睡覺,但從不打呼噜。她喜歡吃泡泡糖,站在窗台前不厭其煩地吹,然後在某個時刻把它堵在辦公室的鎖眼上。

  我喜歡尹小跳,因爲她是我所不能成爲的那種人,就像延伸的自己的片斷。無論自己還是他人,都沒有酣暢淋漓的人生,總是打成碎片,紛紛揚揚地落在某某某頭上。落在頭上的都是缺陷,永遠失去另一種可能性。尹小跳不讨厭我,她說從第一次見到我,就覺得我們遲早是一路人。第一次,下着大雨,在傘的世界裏碰碰撞撞地遇到的那個人就是我。她說她輕易地就感覺到了将來的樣子。這些話,我們隻說過一次,便不再提起它。我們在夏天的午後一起去鎮上的書店買那種過期雜志。我喜歡一個叫做“民國春秋”的欄目,遠一點的時代,哪怕瑣碎的東西都帶着光芒。她什麽雜志都不喜歡,除了租武俠小說就喜歡和賣書的老板起膩。尹小跳不讨厭我。我們在冬天的夜裏,沿着與校門平行的馬路,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再返回。偶爾會說到未來。她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考上大學,如果我将來很窮就沒意思了,她說到未來的窮困生活就歎一口長長的氣。我說我是一定要考上大學的,我賺了錢,一定保證你衣食無憂。我把讀大學與賺很多錢劃上等號,對于多年以後的事我沒有什麽預見能力。

  我相信自己說這些話完全是受了《夏洛的網》的蠱惑,從第一次看到它,我就迷上了這本書,一直随身攜帶着它,我對前途有一種悲觀的預計,覺得自己就是那隻獨自去闖世界的春天的豬,幻想有一隻叫做夏洛的蜘蛛與我在一起。但是,有時候我也角色混亂,一會是威爾伯,一會是夏洛,一會是那個叫弗恩的小學生,這個幻想第一個感動的人就是自己,經常被自己幻想的故事打動。然後就是尹小跳,她說,我相信你。

  那年夏天,她分了我五本特藏的武俠小說,帶我去了一趟老城區,瓦礫、石子、拆遷的店鋪,還有上了水的農田。廢墟之上有不少過來訪舊的人,拄拐杖的老爺爺,牽手的情侶,還有一隊小學生。我們在接吻的情侶面前裝作看不見,側過頭去,對視着擠一下眼睛。

  我不喜歡學習,可是我很努力地把成績弄成前三名;我不喜歡學數學,我總是努力偶爾把數學考個第一,這是一種慣性邉印_@都預示了我的前程,一邊讨厭教育制度,一邊努力考上大學,讀讓爸爸媽媽驕傲的學位。尹小跳聰明,所有的課程她都可以對付,偶爾有不俗的成績,她就喜歡說,一切都沒勁極了。

  二

  尹小跳叫我趙朗,是我媽媽取的名字,她在懷孕的無聊日子裏聽到的一個廣播劇裏的名字。尹小跳說,趙朗,你陪我去一趟醫務室,我病了。她幾乎每個月都要感冒一次,用鼻音很重的腔調和我說簡單的話,然後就咳嗽,拿一塊白色的手帕遮住嘴巴,不要靠近我,我是重感冒患者。

  我和尹小跳的友誼在漫長的夏季裏經曆了彼此的驗證,和一個朋友熟悉得就像面對自己。這個時刻,聊天大部分内容是在重複,一次次地去明确第一次表達不到位的意思。我們喜歡說點關于唯一的話題。朋友中,你是唯一的××,像一個填空題,根據彼時彼地的情勢填補上。

  在有的年紀,希望有一種秘密與别人分享,那些看起來不成爲秘密的秘密,在黑暗中吹口哨的男生是誰,那些傳說中的人與事,用這些傳聞丈量着友誼或者其他東西。

  尹小跳希望能和那個醫生多交談幾句,那個醫生每天都很忙碌,他很少擡起頭看病人,低着頭寫病曆,怎麽了?感冒了。發燒嗎?有一點。幾天了?兩天。咽喉痛嗎?還好。他刷刷地寫一張紙,然後遞一個體溫計給尹小跳。尹小跳回到長沙發上與我一起等待溫度升起來,屋子裏有一種冷清的闊大感,大概是因爲灑了太多的來蘇水。我對來蘇水比較敏感,鼻子一陣一陣發癢。

  尹小跳喜歡與我讨論那個醫生。我覺得那是個沒有什麽魅力的人,像黑白片裏下來的人,瘦長的身體,瘦長的手指,瘦長的臉,而且我看不出他的年紀,20歲,30歲,40歲。我一點都不明白尹小跳爲什麽喜歡這個醫生。大部分時間,我懷疑這隻是一個兒童期朦胧的崇拜。我在幼年時代特别崇拜過一個獸醫,因爲他背着一隻帶紅十字的大箱子,我每次見到他,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還喜歡悄悄跟在他屁股後邊,看他的背影輾轉走遠,像等待一個将要打開的潘多拉寶盒。始終等不到,後來就是一杯白開水。

  尹小跳說,她隻是喜歡那種來蘇水的味道。

  那時,我和尹小跳已經鬧掰了,像一張被風吹得破碎的蜘蛛網。

  尹小跳有一個讀大學的親密朋友。他來找她,用單車載着她,在傍晚的小鎮上向西去了。她寫了無數的信,一個人去扔進郵筒裏。這些事我詳細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兩年以後了,她寫信告訴我的,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年我收到的唯一一封信,用那種很煽情的信紙,粉色調。尹小跳隻給我講那個虛假的醫生的故事,這件事像梅雨天氣一樣讓你不能呼吸。

  疏遠是反方向同時勻速行駛的列車。

  三

  尹小跳離開學校,是在一個冬天的晚上,許多人都覺得她惹了麻煩被迫退學,我不這麽想,我一直覺得她遲早會離開學校的。她靠在走廊的窗口,身子斜斜地倚在上邊,手裏在把玩一個鑰匙扣,是一條金魚鑰匙扣,上翻下翻,我走過去,覺得她應該是在等我。

  有事找我?

  我要走了。

  去哪裏?

  先去開一家鞋店,我爸爸說随便我了。

  我知道她喜歡跳舞,她從前說過曾經夢想開一家全是舞蹈鞋的店,她爸爸有一家大鞋店,還有許多分店分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以後來找我,我最近會在新野路上的店裏。

  無論我在哪裏,你都要來找我。她很鄭重地講了這句話。

  我很羨慕尹小跳,哪怕是出于少不更事的虛榮,我還是羨慕她。我爸爸對尹小跳卻并沒有什麽好感,他說下次不要帶她來我們家,我媽媽好像與他意見一緻,她習慣沉默不語。這樣的孩子,我看多了,哼,到最後還不是……我爸爸自從武警部隊退伍以後就邋遢得不成樣子,我經常拿着影集在别人面前炫耀他年輕時代挺拔的身姿和俊秀的面龐。在他成了配件廠的保安主任十年後,啤酒肚已經限制了他看到自己腳的視線,夏天他就光着上身在家屬院路燈下和人下棋,他的脾氣和工資保持同樣的起伏。他生氣的時候就摔任何随身攜帶的東西,有時候是杯子,有時候是熱水瓶或者凳子,他對我口頭禅是,你這個死丫頭。偶爾他也打我的媽媽,但是,憑良心講,他不是經常打,我記得的隻有兩次,因爲打架之後長期的冷戰,讓我覺得有許多次。而第二次的時候,我決定離開家。我在小區門口的成衣店看了兩眼我的媽媽,她并沒有覺察我的反常,趙朗,趕快回家學習,不然你爸爸看見要發火了。我說,好的。然後我就把藏在冬青後邊的拉杆箱提出來走了。

  我去找尹小跳的時候,店裏的人說她休息,住在寺北柴。那天一切都像剛洗了個熱水澡,我打了一輛車從白馬橋一直向東,第一次到達了這個叫做寺北柴的地方,有一個工業園一樣的鐵門,進門之後就是面目相似的一排一排的兩層的小樓房,新擴增進城市來的郊區。我先看見的尹小跳,她做了新發型,剪去了走路時跳動的馬尾巴,短得過分,打了耳洞(從前她說永遠不打的,永遠的東西沒多遠),提着寶麗龍便當盒從第一條街的便利店出來。

  然後她看見了我。想起我來了?我有點腼腆地看着自己的拉杆箱,投奔你來了。

  晚上,房間裏熱得像澡堂,我們就出去散步。坐在郊區的過街天橋上,下邊是一輛輛白天禁止通行的巨型貨車,手攀着欄杆,我說,真想跳上一輛車去遠方。她說,無論你到了哪裏,我都會找到你。在街邊的小店買罐裝的啤酒,喝幹了就把罐扔在呼嘯而過的車上,有時是哐一聲,有時易拉罐就直接掉在柏油馬路上被碾成紙一樣的薄片。尹小跳有男朋友,我不知道是誰。我不太關心,也沒有問過,從那次鬧掰以後,有一段路總是磕磕絆絆地走得很小心謹慎。每到周五我就對自己的詞彙感到捉襟見肘,不知道如何說話,不知道怎樣掩飾自己的小心,不知道是該裝作睡着還是醒着。

  今天,你有事嗎?

  沒有呀,哦,晚上有朋友一起出去聚會。

  每個周五她都不回來,我一個人在房子裏轉來轉去,風扇呼啦呼啦地響個不停,趿拉着拖鞋到樓下的小店裏買東西,店門前的燈箱發出水銀樣的白色,老板光着脊梁躺在竹椅上搖扇子。街燈下邊有搓麻将的一堆人,看的人每個人都搖着扇子。我買了一把扇子,站在那裏,我覺得房間裏又熱又冷清。小店一直不打烊,我就一直坐在那裏,看那些圍觀的人一一散去,搓麻将的人清理桌子,光脊梁的店老板加上一件背心,夜色開始微涼,像冰鎮啤酒。夜色寶藍寶藍的,我就在房間裏看外邊寂靜的世界,這個夏天我就想這麽安靜而焦躁地混過去,作爲對我爸爸的懲罰,或者還是其他,我并不是那麽清楚。

  我一早就起來,那天,天氣是最熱的,廣播裏說,有很多老人熱得發病住進醫院,有些流浪狗駐守在自來水管前不走。我自制了檸檬汁,加冰塊,無聊地攪着吸管,冰塊叮叮當當地碰着玻璃,猛一擡頭就看見尹小跳已經進來了。她穿着紫色的吊帶衫,手腕上有紅色劃痕,在這個時間遇到她,我有一種卡殼的感覺。她把我的檸檬汁拿過去一飲而盡,然後坐在那裏咬自己手上的肉刺,我看見鮮血冒出來,我的喉頭升起一股鹹腥。

  尹小跳說,你還要不要上學?

  我說,不知道。

  那就是還想上的意思,想繼續上學的人才說不知道。

  那又怎麽樣?

  你遲早要離開我的。

  我沉默。我沒有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是一句廢話。

  我們說點别的吧,有意思的事,今天天氣這麽熱,我們說這些幹嗎。

  尹小跳就不說話了。

  那一天,尹小跳一定有什麽事,可是她不會跟我講,我知道。

  暑假還沒有結束,爸爸就找到了我。他帶着我的媽媽蹲守在門口,看見我的時候,兩個人都哭得像天塌了一樣。爸爸說,趙朗,你瘦了。其實是他自己好像瘦了,這話我沒有說。他們拉着我就走,我說還要和尹小跳告别。爸爸說,我已經跟她講過了,她說不用告别了。

  爸爸見過尹小跳了。

  四

  在我有第一個男朋友的時候,我在回寝室的路上想起尹小跳,有些悲傷,我很想知道她在哪裏。

  夢你的夢,

  想你的想,

  不在一起的日子,

  或才能開始懂得你。

  在我剛進大學的秋天,我收到一封信,是通過一個朋友傳遞過來的,沒有地址,沒有電話。之後我們竟然再也沒有聯系過,我一直在懵懂中期望着,在一個地方我們還會偶然相遇。她說過,無論我在哪裏,她都會找到我。我就站在原地,不動,等待。我在一本學術書上看到了那個稀奇古怪的名字——寺北柴,在上邊做上紫色的記號。

  多年以後,我在傳聞中聽到過尹小跳的消息,迅速濾過其他的一切雜質,我知道她過得很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沒有開最美麗的鞋店,她成了年輕的酒水零售商。多年以後,我在另一個城市繼續讀書。這個城市龐大得像巨人,積聚了很多人的夢想,這個城市很繁華,是我所不曾夢想過的那種遠方。

  一天,我收到一條短信:23點11分,我經過你所在的城市。尹小跳。

  23點11分,我站在窗前打了一個哈欠。

  我感到有一些液體從我的眼睛裏滴出來,落下去。我極其不滿意自己這種婆婆媽媽的态度。

  “我——想——念——你——尹小跳。”

  一

  我叫她尹小跳,是我从书上看到的名字。

  她说她不会循规蹈矩地走路,她喜欢跳来跳去地走在路上。肩膀耸动的频率与时钟的秒针一样。她偶尔会失踪一天,骑单车在老城区转来转去。老城区的地下全是煤矿,居民们已经集体搬迁到新城区两年了。这让她的爸爸妈妈还有戴眼镜的班主任暴跳如雷。尹小跳的理想是做一个护士,因为她喜欢一个给她打针的男医生。我们在学校的操场上交换过理想,我的理想是做一个邮局的职员,可以每天码那些厚厚的信封,把它们送到街道上的各个角落。

  尹小跳喜欢把额头亮出来,决不留一丝刘海,把马尾巴辫子扎得高高的。走路的时候合着步伐一耸一耸。她在每一堂语文课上都睡觉,但从不打呼噜。她喜欢吃泡泡糖,站在窗台前不厌其烦地吹,然后在某个时刻把它堵在办公室的锁眼上。

  我喜欢尹小跳,因为她是我所不能成为的那种人,就像延伸的自己的片断。无论自己还是他人,都没有酣畅淋漓的人生,总是打成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某某某头上。落在头上的都是缺陷,永远失去另一种可能性。尹小跳不讨厌我,她说从第一次见到我,就觉得我们迟早是一路人。第一次,下着大雨,在伞的世界里碰碰撞撞地遇到的那个人就是我。她说她轻易地就感觉到了将来的样子。这些话,我们只说过一次,便不再提起它。我们在夏天的午后一起去镇上的书店买那种过期杂志。我喜欢一个叫做“民国春秋”的栏目,远一点的时代,哪怕琐碎的东西都带着光芒。她什么杂志都不喜欢,除了租武侠小说就喜欢和卖书的老板起腻。尹小跳不讨厌我。我们在冬天的夜里,沿着与校门平行的马路,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返回。偶尔会说到未来。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考上大学,如果我将来很穷就没意思了,她说到未来的穷困生活就叹一口长长的气。我说我是一定要考上大学的,我赚了钱,一定保证你衣食无忧。我把读大学与赚很多钱划上等号,对于多年以后的事我没有什么预见能力。

  我相信自己说这些话完全是受了《夏洛的网》的蛊惑,从第一次看到它,我就迷上了这本书,一直随身携带着它,我对前途有一种悲观的预计,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独自去闯世界的春天的猪,幻想有一只叫做夏洛的蜘蛛与我在一起。但是,有时候我也角色混乱,一会是威尔伯,一会是夏洛,一会是那个叫弗恩的小学生,这个幻想第一个感动的人就是自己,经常被自己幻想的故事打动。然后就是尹小跳,她说,我相信你。

  那年夏天,她分了我五本特藏的武侠小说,带我去了一趟老城区,瓦砾、石子、拆迁的店铺,还有上了水的农田。废墟之上有不少过来访旧的人,拄拐杖的老爷爷,牵手的情侣,还有一队小学生。我们在接吻的情侣面前装作看不见,侧过头去,对视着挤一下眼睛。

  我不喜欢学习,可是我很努力地把成绩弄成前三名;我不喜欢学数学,我总是努力偶尔把数学考个第一,这是一种惯性运动。这都预示了我的前程,一边讨厌教育制度,一边努力考上大学,读让爸爸妈妈骄傲的学位。尹小跳聪明,所有的课程她都可以对付,偶尔有不俗的成绩,她就喜欢说,一切都没劲极了。

  二

  尹小跳叫我赵朗,是我妈妈取的名字,她在怀孕的无聊日子里听到的一个广播剧里的名字。尹小跳说,赵朗,你陪我去一趟医务室,我病了。她几乎每个月都要感冒一次,用鼻音很重的腔调和我说简单的话,然后就咳嗽,拿一块白色的手帕遮住嘴巴,不要靠近我,我是重感冒患者。

  我和尹小跳的友谊在漫长的夏季里经历了彼此的验证,和一个朋友熟悉得就像面对自己。这个时刻,聊天大部分内容是在重复,一次次地去明确第一次表达不到位的意思。我们喜欢说点关于唯一的话题。朋友中,你是唯一的××,像一个填空题,根据彼时彼地的情势填补上。

  在有的年纪,希望有一种秘密与别人分享,那些看起来不成为秘密的秘密,在黑暗中吹口哨的男生是谁,那些传说中的人与事,用这些传闻丈量着友谊或者其他东西。

  尹小跳希望能和那个医生多交谈几句,那个医生每天都很忙碌,他很少抬起头看病人,低着头写病历,怎么了?感冒了。发烧吗?有一点。几天了?两天。咽喉痛吗?还好。他刷刷地写一张纸,然后递一个体温计给尹小跳。尹小跳回到长沙发上与我一起等待温度升起来,屋子里有一种冷清的阔大感,大概是因为洒了太多的来苏水。我对来苏水比较敏感,鼻子一阵一阵发痒。

  尹小跳喜欢与我讨论那个医生。我觉得那是个没有什么魅力的人,像黑白片里下来的人,瘦长的身体,瘦长的手指,瘦长的脸,而且我看不出他的年纪,20岁,30岁,40岁。我一点都不明白尹小跳为什么喜欢这个医生。大部分时间,我怀疑这只是一个儿童期朦胧的崇拜。我在幼年时代特别崇拜过一个兽医,因为他背着一只带红十字的大箱子,我每次见到他,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还喜欢悄悄跟在他屁股后边,看他的背影辗转走远,像等待一个将要打开的潘多拉宝盒。始终等不到,后来就是一杯白开水。

  尹小跳说,她只是喜欢那种来苏水的味道。

  那时,我和尹小跳已经闹掰了,像一张被风吹得破碎的蜘蛛网。

  尹小跳有一个读大学的亲密朋友。他来找她,用单车载着她,在傍晚的小镇上向西去了。她写了无数的信,一个人去扔进邮筒里。这些事我详细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以后了,她写信告诉我的,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我收到的唯一一封信,用那种很煽情的信纸,粉色调。尹小跳只给我讲那个虚假的医生的故事,这件事像梅雨天气一样让你不能呼吸。

  疏远是反方向同时匀速行驶的列车。

  三

  尹小跳离开学校,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许多人都觉得她惹了麻烦被迫退学,我不这么想,我一直觉得她迟早会离开学校的。她靠在走廊的窗口,身子斜斜地倚在上边,手里在把玩一个钥匙扣,是一条金鱼钥匙扣,上翻下翻,我走过去,觉得她应该是在等我。

  有事找我?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先去开一家鞋店,我爸爸说随便我了。

  我知道她喜欢跳舞,她从前说过曾经梦想开一家全是舞蹈鞋的店,她爸爸有一家大鞋店,还有许多分店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以后来找我,我最近会在新野路上的店里。

  无论我在哪里,你都要来找我。她很郑重地讲了这句话。

  我很羡慕尹小跳,哪怕是出于少不更事的虚荣,我还是羡慕她。我爸爸对尹小跳却并没有什么好感,他说下次不要带她来我们家,我妈妈好像与他意见一致,她习惯沉默不语。这样的孩子,我看多了,哼,到最后还不是……我爸爸自从武警部队退伍以后就邋遢得不成样子,我经常拿着影集在别人面前炫耀他年轻时代挺拔的身姿和俊秀的面庞。在他成了配件厂的保安主任十年后,啤酒肚已经限制了他看到自己脚的视线,夏天他就光着上身在家属院路灯下和人下棋,他的脾气和工资保持同样的起伏。他生气的时候就摔任何随身携带的东西,有时候是杯子,有时候是热水瓶或者凳子,他对我口头禅是,你这个死丫头。偶尔他也打我的妈妈,但是,凭良心讲,他不是经常打,我记得的只有两次,因为打架之后长期的冷战,让我觉得有许多次。而第二次的时候,我决定离开家。我在小区门口的成衣店看了两眼我的妈妈,她并没有觉察我的反常,赵朗,赶快回家学习,不然你爸爸看见要发火了。我说,好的。然后我就把藏在冬青后边的拉杆箱提出来走了。

  我去找尹小跳的时候,店里的人说她休息,住在寺北柴。那天一切都像刚洗了个热水澡,我打了一辆车从白马桥一直向东,第一次到达了这个叫做寺北柴的地方,有一个工业园一样的铁门,进门之后就是面目相似的一排一排的两层的小楼房,新扩增进城市来的郊区。我先看见的尹小跳,她做了新发型,剪去了走路时跳动的马尾巴,短得过分,打了耳洞(从前她说永远不打的,永远的东西没多远),提着宝丽龙便当盒从第一条街的便利店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我。想起我来了?我有点腼腆地看着自己的拉杆箱,投奔你来了。

  晚上,房间里热得像澡堂,我们就出去散步。坐在郊区的过街天桥上,下边是一辆辆白天禁止通行的巨型货车,手攀着栏杆,我说,真想跳上一辆车去远方。她说,无论你到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在街边的小店买罐装的啤酒,喝干了就把罐扔在呼啸而过的车上,有时是哐一声,有时易拉罐就直接掉在柏油马路上被碾成纸一样的薄片。尹小跳有男朋友,我不知道是谁。我不太关心,也没有问过,从那次闹掰以后,有一段路总是磕磕绊绊地走得很小心谨慎。每到周五我就对自己的词汇感到捉襟见肘,不知道如何说话,不知道怎样掩饰自己的小心,不知道是该装作睡着还是醒着。

  今天,你有事吗?

  没有呀,哦,晚上有朋友一起出去聚会。

  每个周五她都不回来,我一个人在房子里转来转去,风扇呼啦呼啦地响个不停,趿拉着拖鞋到楼下的小店里买东西,店门前的灯箱发出水银样的白色,老板光着脊梁躺在竹椅上摇扇子。街灯下边有搓麻将的一堆人,看的人每个人都摇着扇子。我买了一把扇子,站在那里,我觉得房间里又热又冷清。小店一直不打烊,我就一直坐在那里,看那些围观的人一一散去,搓麻将的人清理桌子,光脊梁的店老板加上一件背心,夜色开始微凉,像冰镇啤酒。夜色宝蓝宝蓝的,我就在房间里看外边寂静的世界,这个夏天我就想这么安静而焦躁地混过去,作为对我爸爸的惩罚,或者还是其他,我并不是那么清楚。

  我一早就起来,那天,天气是最热的,广播里说,有很多老人热得发病住进医院,有些流浪狗驻守在自来水管前不走。我自制了柠檬汁,加冰块,无聊地搅着吸管,冰块叮叮当当地碰着玻璃,猛一抬头就看见尹小跳已经进来了。她穿着紫色的吊带衫,手腕上有红色划痕,在这个时间遇到她,我有一种卡壳的感觉。她把我的柠檬汁拿过去一饮而尽,然后坐在那里咬自己手上的肉刺,我看见鲜血冒出来,我的喉头升起一股咸腥。

  尹小跳说,你还要不要上学?

  我说,不知道。

  那就是还想上的意思,想继续上学的人才说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

  你迟早要离开我的。

  我沉默。我没有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是一句废话。

  我们说点别的吧,有意思的事,今天天气这么热,我们说这些干吗。

  尹小跳就不说话了。

  那一天,尹小跳一定有什么事,可是她不会跟我讲,我知道。

  暑假还没有结束,爸爸就找到了我。他带着我的妈妈蹲守在门口,看见我的时候,两个人都哭得像天塌了一样。爸爸说,赵朗,你瘦了。其实是他自己好像瘦了,这话我没有说。他们拉着我就走,我说还要和尹小跳告别。爸爸说,我已经跟她讲过了,她说不用告别了。

  爸爸见过尹小跳了。

  四

  在我有第一个男朋友的时候,我在回寝室的路上想起尹小跳,有些悲伤,我很想知道她在哪里。

  梦你的梦,

  想你的想,

  不在一起的日子,

  或才能开始懂得你。

  在我刚进大学的秋天,我收到一封信,是通过一个朋友传递过来的,没有地址,没有电话。之后我们竟然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一直在懵懂中期望着,在一个地方我们还会偶然相遇。她说过,无论我在哪里,她都会找到我。我就站在原地,不动,等待。我在一本学术书上看到了那个稀奇古怪的名字——寺北柴,在上边做上紫色的记号。

  多年以后,我在传闻中听到过尹小跳的消息,迅速滤过其他的一切杂质,我知道她过得很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没有开最美丽的鞋店,她成了年轻的酒水零售商。多年以后,我在另一个城市继续读书。这个城市庞大得像巨人,积聚了很多人的梦想,这个城市很繁华,是我所不曾梦想过的那种远方。

  一天,我收到一条短信:23点11分,我经过你所在的城市。尹小跳。

  23点11分,我站在窗前打了一个哈欠。

  我感到有一些液体从我的眼睛里滴出来,落下去。我极其不满意自己这种婆婆妈妈的态度。

  “我——想——念——你——尹小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