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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号空间

美文网完美教师围观:更新时间:2017-06-05 09:22:48

  失業我終于辭去了别人眼裏的那份美差,終于在經理先生把一張提前轉正表和一張解雇通知書同時放在我的辦公桌上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把公章鑰匙以及所有工作計劃交給了經理先生向他說一聲對不起之後離開了那家呆了二十八天的台資企業。

  我知道如果我不設法鑽空子把那張解雇通知書放到經理先生的那位死對頭廠務經理的名下,就意味着給我。我很自覺拿自己開了刀。那是一場可惡的權力之争。

  我又一次背起了簡單的行囊。走出那家氣勢頗爲雄偉的台資企業,我問自己:我又失業了嗎?外面的陽光很鮮豔。我漫步在工業區寬敞而潔淨的水泥道上。這是一個新規劃的工業區,一排排氣勢雄偉的廠房在陽光下竭盡全力地炫耀着現代工業文明,我知道在這裏面有許許多多遠離故土的兄弟姐妹每天都要在裏面熬上十二三個鍾頭或更長時間,他們吃着含“金”量頗高的米飯不見油星的青菜,住着十幾個至幾十個人一間的“集中營”。流浪這個在我當年看來多麽浪漫的生活方式現在顯得多麽無可奈何。也許生活就是這樣,表象五光十色極具誘惑力,但當你真正走進去的時候才會知道它的嚴肅。

  走到街上,一家剛開張的酒樓樂鼓沖天,正放肆地制造着噪音。我很想找個安靜的角落坐一下,但走進我視線的除了高不見頂的樓宇和川流不息的車輛之外,就是步履匆匆的人群。

  我踏上了一輛巴士,乘務員小姐可能有點讨厭我大大小小的行李,賣票的時候聲音很不友好。

  走進302當我擡手按響西鄉翻身自由村某棟四層小洋樓302房的門鈴的時候,是1997年8月28日上午10:00整。這裏住着我一位自稱被詩書畫出賣又被詩書畫創造了色彩和遠方的朋友學。這時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麽,在這位老弟眼裏是沒什麽時間觀念的,他的生活就像他的頭發和胡子那樣一如秋天的亂草,永遠都是雜亂無序。

  直到我的手指按得發軟的時候才傳來學那帶着明顯睡意的鴨公聲,一聽是我,就罵了一句,開門。

  三房一廳的空間住一個身高不足1米70體重不超過65公斤的人應該說是夠富足的了,但對學來說就未必。盡管我早有所料,但當我推門而進的時候還是差點被這位夥計房間的藝術效果感染得暈眩過去。鞋子跑到了床上,被子躲到了牆角,四面牆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片,紙片上有一些月也朦胧鳥也朦胧山也朦胧水也朦胧世界都朦胧的詩句和一些比畢加索老人家更加抽象的畫;顔料彩筆畫夾書籍紙張臭襪子臭鞋天女散花滿地都是,一股股大拼盤似的氣味沁人心脾,不知該說是個垃圾儲存庫還是一個藝術的夢幻世界。

  見我呆愣愣不知所措,學拍拍光膀子撓撓頭嘿嘿嘿地憨笑幾聲,連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收拾一下。我也笑笑,揶揄道:不必不必了,要保持英雄本色嘛。心下卻想:憑這個樣子怎麽去掙回他的房租和生活費呀?學又問我不是好好的嘛爲什麽不幹了,我說你怎麽越來越俗氣得像個詩人了打工有爲什麽的嗎?啤酒和詩爲了表示歡迎我的光臨,學那天一個人在廚房貓了一個下午(我本想幫幫他但越幫越忙隻好作罷),弄了一頓頗爲豐盛的晚餐。正當我們準備放開肚皮往下灌的時候,我的call機響了,是鵬,這使我吃了一驚。他不是在遙遠的湖南的某所學校調教一群小弟弟小妹妹的嗎?不是說要好好地過一把“司令瘾”的嗎?怎麽又跑出來了呢?鵬使我想起那位穿長衫吃茴香豆的孔兄。他被人冠以“青年詩人”的光榮稱號,在詩歌的樹下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日子。他常常神采飛揚地從那隻非常“古典”的箱子(一個五十年代的木箱)裏翻出一本非常“現代”的相集(封面是一個全方位開放的女人),裏面保存着他和一些詩人的精彩一瞬間以及一些大作家的墨寶。然而冠以“青年詩人”光榮稱號的鵬也要面對大多數現代文人所共同的尴尬處境:貧窮。

  所以他穿膠底布鞋上街,在這座雍容華貴的城市面前小心翼翼,他可以春風得意地在精神的天堂天馬行空馳騁千裏,但在現實生活面前卻常常愁眉苦臉一籌莫展。他曾豪情萬丈地穿了他那雙心愛的膠底布鞋頭頂烈日從深南路的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到東頭以準備完成一首題爲《世紀絕唱》的長詩,黃昏的時候他卻一臉沮喪和失望地回到住處,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然後哭喪着臉跟我說:今天有20個乞丐和20個婊子一起圍着我要去了我僅有的67塊5毛錢。然後很不耐煩地找我要了六十塊錢出去了,回來時滿嘴酒氣,語無倫次地說着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話。過了幾天,他決意回家,臨走前他神情頹然地免費使用了一次荊轲“壯士一去兮不複返”那句名言,然後把那支曾給他帶來鮮花和掌聲的鋼筆扔出老遠。再後來他來信告訴我他回家後重執教鞭并辦起了一個文學社,日子過得雖然不是轟轟烈烈但也清靜逍遙,始終漂浮不定的心似乎找到了栖息的家。

  我曾爲此欣慰不已。是什麽原因促使他告别心靈的依所又長足遠行來到這個令他失望的城市來呢?鵬挎着那個簡單的行李包裹着一身山風和泥土的氣息走進302房,面對我倆的疑惑,他故作輕松地唱了一句:錢啦,是我生活中的寶中寶。然後兀自幹巴巴地笑了一陣。[!--empirenews.page--]

  我和學相對一視,什麽都沒說。

  爲慶祝我們“三人幫”的再度聚首,學扛了一箱金威啤酒回來。那晚翻身自由村某棟四層小洋樓302房的燈徹夜通明,三個人都灌得東倒西歪。趁着酒興,鵬第一個拿着筷子唱起了“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人家有好女,無錢莫想她”的山歌,開始的時候還頗爲動聽,但唱着唱着便頗有狼哭鬼嚎的味道了。後來,他既不敲也不唱,卻斷斷續續含糊其詞地跟我們說起他心愛的還沒過門的媳婦、視錢如命的丈母娘、每月兩百四十塊的薪水、那群可愛的小娃娃和令他無比向往又無比憎恨的詩歌,說起這座挫折多多但也機遇多多的城市,這座給他無限靈感和力量也給了他無盡迷茫和頹喪的城市。還說起他所在學校那個桃李滿天下卻仍然隻能穿着用汽車輪胎自制而成的涼鞋走進課堂的老教師……錢,錢……後來鵬也抱着啤酒瓶一直喃喃着這個字。

  喝了啤酒的學也開始像一隻發情的貓需要發洩了,他時而拿起畫筆或徐或疾地在畫板上鼓搗一下,時而陰陽怪氣地吐出一些讓人雲裏霧裏的話來,譬如:一壇醉死過星星的老窖/從李白的手中/跑出來/看戲:戲如人生/被路越走越遠;再如:被大地紋過身的青鳥/對月光縫補出來的河流說/她是我将來往返天堂的鞋子;還更有一些好笑的句子:這時候,四季如床/男人姓凸女人姓凹/凸凸凹凹之中:/水是善歌善舞的鮮花/……不說了不說了/隻要你記住/穿過陌生的河流/人最重要的是:/生前鳥語/死後花香,等等等等。

  我一直在默默地想:我又一次成了一個短暫的“自由人”,是否應該做一點應該做的事,于是我就想到了那篇題爲《又一個驿站》的難産的小說。在一年前就東畫西畫了,可居無定所的流浪生活(也許隻能算借口)使我漂過了一個驿站又一個驿站,而《又一個驿站》卻遲遲未能形成成品。這使我産生許多内疚和慚愧來,因爲這不單是我一篇小說的命撸耸俏艺麄文學之路的悲哀,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寫東西思考東西了,而曾經有那麽多師長和朋友對我注入那麽多的心血,對我抱有那麽大的期望,現在的我呢?爲了追逐另一種生活,我逐漸遠離了原本瘋狂摯愛的文學那塊深沉而靜寂的、充滿瑰麗的神奇土地,按着一種流行而庸俗的思維方式在一條喧嚣的路上走着,不願思考,也不想靜止,過着一種表象熱鬧的虛浮生活。或許我早就已經令他們徹底失望了。

  唉!這生活!當三個被酒精燒倒的家夥都翻着白眼各自揣着各自的夢歪在了柚木地板上的時候,黎明已悄聲無迹地爬上了窗台。

  找工的鵬我原計劃下定決心趁着不用上班完成《又一個驿站》的,但不知啥原因,每次提起筆的時候卻特想睡覺,任何努力也無濟于事,後來便幹脆放任自流,經常睡得天昏地暗不知子醜寅卯頭昏腦漲分不清東南西北。學仍然是每到晚上就像一隻發情的貓到處尋找發洩,偶而還會發出一兩聲怪叫,把我從睡夢中驚醒,便跟他吵,吵着吵着就會差點幹起來。這時的鵬卻仍無動于衷睡得非常安詳。不過這也是不難理解的,他每天大清早地爬起來給我們做好早餐後(他那未過門的媳婦以後準幸福得要死),就要夾着那個鼓鼓脹脹的包乘車去市裏的人才市場兜售自己。那包裏有十多個諸如什麽作協會員證、XX會獲獎證、XX學院函授結業證之類的紅本本。

  第一天去應聘的時候他顯得激情萬丈信心十足,他說等他找到工作之後請我們去東海大酒店吃飯。東海大酒店中餐廳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就住在我們樓上,一次買了一台電腦搬到二樓時已經氣喘籲籲,正好碰到上樓的鵬,鵬便自告奮勇。後來那女孩給他一張香噴噴的名片,告訴他她是東海大酒店中餐廳的一個主任,歡迎他去吃飯,一定給他打折。第一天找工回來,鵬顯得異常興奮,他告訴我們那天有五家單位叫他“等消息”。其實那時我很想大聲告訴他别高興得那麽早,那隻是美麗一點的拒絕,一種富有中國特色的拒絕。我們中國人都是保留了一些傳統美德并發揚光大的,是麽?對傷害面子這類的殘忍事情誰樂意做呢……又不是有巨額利潤可圖!等消息?見鬼去吧,這一等準讓你等到天荒地老。我本想解釋一下,但看到他一臉的激情,就也殘忍不起來了。當後來每天招工單位給他的結果都是那句複制出來的“等消息”之後,鵬才發覺事情并不是真的那麽美妙了。

  放牛歲月一不留神日子便在半夢半醒之間溜去十多天。這天吃過午飯(其實隻是兩個面包,學出去了,我還不知道怎麽使用煤氣竈),百無聊賴地坐在陽台上發呆。陽光非常刺眼,一陣接一陣的熱浪撲面而來,鼻尖上很快有了許多細密的小汗珠,我仍然沒動,該給心情曬曬太陽了。

  前面是一片面積不算很大的荒地,這片荒地和周圍氣度軒昂的樓宇相比顯得有點委瑣和寒碜。尤其是那幾間用石棉瓦隔起來的散亂的簡易棚子,更是像幾個衣着褴褛的貧窮人家,卑微而低賤,與這個現代都市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與破敗的棚子相比,荒地上那一簇一簇擁起的青草就要精神和妩媚得多,具有無限的生機和活力,綠綠的柔柔的,微風一吹,便歡快地搖擺個不停。[!--empirenews.page--]

  這麽嫩的草應該是牛的美餐——我突然間想起故鄉那一生充滿苦難和厄叩呐#肫鸨荒帘匏Φ舻纳倌陼r光。

  放牛是我少年時期的一項重要工作。放學後随便扒幾口涼飯或者找幾塊薯片什麽的安慰一下咕咕亂叫的肚子便吆喝着一頭牛出門了。放牛也是少年時期的一大趣事,每次放牛都會有十多個吆喽兵結集一塊,黃昏的暮霭裏一群放牛娃會選好第二天的根據地。我們有十多個革命根據地,在那些根據地上,我們用泥巴鍋子煮飯、過家家、結拜兄弟、捉特務、扮皇帝老兒,有時候還會“拉幫結派”常常被打得鼻青臉腫狼哭鬼嚎。最掃興的時候,我們正玩得瘋,那貪嘴的牛跑到綠油油的作物地裏作威作福大肆美食去了。偏又給人家逮個正着,做勢要把牛兒牽走,大夥兒慌了神,得齊齊一個勁地作揖求饒。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放牛便成了一件苦差,牛兒一大群,有限的土地上長出的有限的草遠不能填飽牛那大得驚人的肚子,隻好放棄玩樂的時間去扯一些草根,或者去很遠的山上去打草,那很遠很遠的山上有很多很多嫩嫩的草但也有很多很多的荊棘和令人頭皮發麻的蛇。那時便想,以後長大了一定不要放牛。如今,放牛已隻是回憶中一些褪色的片斷,那一幫放牛的頑童早已各奔西東,那些“革命根據地”也早已面目全非,而我卻老是懷念那段放牛歲月,老是覺得自己仍然是那個未曾長大、常常爲牛沒有草吃而發愁的牧童,這喧嚣的異域他鄉便是那很遠很遠的山。

  風一吹,那鮮嫩的草又一起一伏地擺動起來,我覺得非常浪費。當我再次注視這塊長滿綠草的荒地時,覺得它沒有剛才那麽委瑣和寒碜了,我想它絕不是被人忽略和遺忘,或許是在蓄勢待發,等個好價錢呢。

  我被腰間突然響起來的呼叫聲吓了一跳,原來是一個也住在某棟四層小洋樓302號出租屋的叫玲子的女孩子留言,告訴我她又給我寫了一封信。玲子?我苦笑一聲,搖搖頭。她跟我一樣是淪落天涯的年輕人,也同樣如一葉浮萍生活在人間的底部,但我們卻住在同樣叫302的出租屋走着兩種完全不同的路。

  玲子玲子第一次給我寫信還是一年以前的事。信的第一句話是這麽寫的:“可能你不會理解,但我還是要說。”接着她告訴我她是一家夜總會的“小姐”,屬于可以“一陪到底”的那種,現在正抽着“聖羅蘭”忍痛給我寫信。剛才一位陽痿的男人用煙頭在她身上燒了兩個疤,盡管現在還火燒火燎地痛,但她覺得還劃算,因爲她得到了兩千塊錢的回報。

  她一再強調給我寫這封信沒有别的意思,隻是覺得太悶太悶,想找個人說說話,她周圍那些人是沒有那耐煩聽她唠叨的。他們不懂理解。

  信中說她常常在深夜兩三點的時候獨自在寂靜而空蕩的大街上走啊走啊,腦子裏滿是支離破碎的家、弟弟面臨的失學的無助、花花綠綠的鈔票和一張張陌生男人的臉。她成長于一個畸形的家庭:父親是個生意人,曾經賺過一些錢,就像許多有錢的生意人一樣吃喝嫖賭揮金如土,後來終因走私東窗事發而走向逃亡生涯;母親是個慵懶得出奇的人,家務不管孩子不管整日壘麻城。在父母的影響下,玲子自小就花錢如流水,養成了好逸惡勞的習慣。可是自她父母出事後,家境一落千丈,玲子開始了有生以來最深刻的思考。面對必須支出的生活費用,眼看弟弟面臨失學時無助的眼神,想起以往一擲千金的奢侈生活,她在十四歲那年選擇了那條被人所不齒而在她看來無所謂的人生之路。

  她還說她常常感到迷惑:是對?是錯?她是肮髒的是下賤的是不知廉恥嗎?不,她不斷詢問又不斷否認。她認爲她隻是用一種萬般無奈的方式來索取起碼的生活需要,從某一個角度來講,甚至認爲自己是純潔的,活得坦坦蕩蕩,不像某些人披着一張一本正經的外衣,盡幹些醜陋卑鄙或陰險惡毒見不得人的勾當。而善良的人們對她總是不屑一顧嗤之以鼻,還有那些外表一本正經滿肚子男盜女娼的男人,當他們在她身上恣意張狂的時候,那華貴外衣掩蓋的自私、醜陋和扭曲變形的靈魂一覽無餘。他們支付的不僅是金錢的代價,還有人格和自尊的代價,那才是真正卑鄙無恥,真正的下賤可惡!她還告訴我她今年十七歲,原來晶瑩透剔的眼睛現已如照着她在深夜兩三點鍾獨步的路燈一樣呆滞怠倦,信的最後留了她的電話號碼。

  看完信,我瞠目結舌,我發了好長的一個呆,這就是十七歲的人生理論嗎?這就是一個本應天真無邪的少女的人生觀、價值觀和金錢觀嗎?沉思良久,我撥起那個電話號碼,我想告訴她:有誰能完整地屬于自己?你應該把你深夜獨步的時間推遲三四個小時,那時朝陽和晨露會在你的眼裏注入醒悟和希望,會還你一雙晶瑩透剔的眼睛。

  後來我們成了朋友,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

  我曾問她:難道你沒想過要回頭嗎?她是這樣回答我的:我可以回頭嗎?生活給我機會嗎?我又問:你以後怎麽辦?以後?她笑笑,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不過弟弟的書還是要念完的。

  值得一提的是我和她就在同一座城市,而且近在咫尺,但我們極少見面,甚至連電話都很少用,最多的聯系方式是寫信,在通訊異常發達的今天,我覺得寫信是一種非常美妙的交流方式。[!--empirenews.page--]

  那是一種非常美的距離,我們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

  流産的《駝鈴》當夜跨進302房的時候,學和鵬已不知瘋到這個世界的哪個角落去了,他倆總是要到深夜一二點鍾才歸屋。想靜下心來“研究”一下學那些令人稀裏糊塗的詩和畫,卻越“研究”越稀裏糊塗,到後來隻有發呆的份了,隻好另外找了幾本書翻了翻,還是看不進去,就開始煩躁起來。一股一股的熱氣前呼後擁,快樂的蚊子也開始載歌載舞。盡管把電風扇開到了最大檔和把碩大的拳頭揮來舞去,汗水仍然如泉水般噴湧而出,蚊子們仍在奏着震耳欲聾的搖滾。

  真他媽的!我吼一句,逃出302.一股略帶鹹味的風迎面走過,我頓時平靜了很多。桔黃色的街燈下,三三兩兩的行人悠閑地散着步聊着天,幾個打工妹手拉手并着肩肆無忌憚地笑着從我身邊走過,一股劣質的香水味沖鼻而來。

  我的後背被人猛地拍了一把,吓得我雙腳發軟。轉身一看,卻是光着膀子把上衣捏在手裏的學和光着腳丫把鞋子提在手裏的鵬,正要發作,學趕忙涎着臉打拱作揖:九千歲,失禮了!我的氣不打一處來,性子馬上一蹿老高,正要向他訴諸武力,鵬趕緊插進我倆中間打起了哈哈:九千歲請息怒請息怒,萬歲爺也是一時興起,不要計較,不過想必你老人家南征北戰久經沙場也不會經不起如此小小一吓吧?他倆如此一正一反一唱一和,我的火氣稍微小了一些,後來學還真一個勁賠不是跟我說什麽宰相肚裏能撐船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之類的奉承話,奉承話畢竟是受用的,後來我便根據中國人的心理習慣幹脆把氣全消了,做出一副像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嘿嘿”兩聲:萬歲爺、八千歲,何事如此興奮啊?——對于如此稱呼,應追究無聊的學。某日悶得發慌的學把曆代皇帝老兒的姓名一一擺了個譜,發現皇帝中姓得最多的是跟他一個姓,便自封“萬歲”,又根據前朝一個臭名昭著的大奸臣與我同姓而呼我爲“九千歲”,關于鵬的“八千歲”,是因爲鵬說他的幸咛柎a是“8”。

  回家再說,回家再說。學拉着就往302走。

  回到302,他們像讀聖旨似的宣布要辦一份詩報,萬歲爺自告奮勇掏腰包。

  那晚我們三個人爲詩報的刊名而争得可用你死我活來形容,我說要《獵人》,鵬說要《天涯》,學則說要《說話的石頭》,讨論來讨論去,到淩晨兩三點鍾的時候才達成一緻:取名《駝鈴》。因爲我們就像一群艱辛跋涉的駱駝,我們要讓詩歌像一串串悅耳的鈴聲回蕩在空曠而廣闊的荒漠。

  我們很快約到一些詩友的詩稿,然後我們分頭行動:我負責電腦排版(借用學一個朋友的電腦),鵬負責找印刷廠,學就負責出點子畫插圖什麽的。

  那天,我排完了最後一版已是下午兩點多,長長地噓了口氣,看着電腦裏圖文并茂的《駝鈴》,不禁得意地嘿嘿了兩聲。我并沒有急于打印出來,因爲肚子已經發生暴亂。到街邊胡亂吃了一碗米粉回到學朋友那裏開啓電腦準備完成我最後一道工序時,災難發生了:電腦因CIH病毒侵入已全部處于癱瘓。“黑色的26日!”我咬牙切齒地罵道。

  我灰心極了。鵬和學強烈要求我另外找一部電腦重新來過,我已沒了那份興緻,黑頭灰臉地說了句:有些感覺屬于我的隻有一次。

  出租的女人和菜販子我買菜學做飯鵬洗碗在這些日子裏已成了一條不是規矩的規矩。到菜市場要橫過一個丁字路口再沿着公路走上一段。公路上的車子真是多得不得了,像鄉下快下雨時那些搬家的螞蟻,前不見龍頭後不見神尾川流不息絡驿不絕。當我正準備橫過那個丁字路口的時候,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在我身邊停下來,走下一個重施濃抹袒胸露乳穿短得幾乎可以看見底褲的短裙的女人,還拿着手機,樣子很了得。我想這應該是個出租的女人,可能也住在出租屋(不知是不是302房),弄不好那個手機也是個出租貨。果然,那女人看見我定定地看着她,以爲來了生意,便問:先生,需要幫助嗎?我微微一笑,說:太需要了。她馬上就說:好!那去我的出租屋,前面一點拐個彎那棟四層小洋樓的302房就是(302房?那麽巧?)。

  那女人直接的程度令我懷疑她不是一個出租的女人而是一個勒索犯,我裝糊塗:去出租屋幹嘛?那女人一怔:先生不是需要幫助嗎?我哈哈一笑:小姐我想你誤會了,我需要的是錢的幫助,因爲很快我就沒錢吃飯了。那女人頓時花容失色,氣惱地罵了一聲衰仔便急急地走了。

  菜市場人聲鼎沸,菜販子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燦若鮮花的笑容很誇張,沒有一點真實感。在比較熟絡的胖子那個肉攤挑了一點肉,稱好,伸來一隻油膩膩的手:老細,八塊。我漫不經心地摸出錢包,一看,不禁格登了一下:在這些渾渾糊糊的日子中,錢包裏隻剩下薄薄幾張散錢了。清點一下,竟不夠肉錢了,有點尴尬,就對胖子說:剛才忘了帶錢,等一下拿來,行不?胖子認真地看了我一眼,剛才還笑容可掬的臉馬上生動得如打霜的早晨,他扔出一句有棱有角半生不熟的話:沒錢就不要來買菜嘛!然後将那點肉收了回去。

  這個世界真精彩!我在心裏咕咕咕地笑了一陣子。[!--empirenews.page--]

  回到302房我跟學和鵬說起那女人和菜販子的事,他們一點都不以爲然,還說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司空見慣了。看樣子在今天這些芝麻小事已隻配做茶餘閑話。

  我明天開始出去找工。吃晚飯的時候我跟學說。然後又拍鵬的肩膀:你明天有伴口羅!怪怪的招工小姐和怪怪的學人才市場的人真多,大多一副滿腹經綸高深莫測的樣子。據聞在深圳的街上碰到的十個人中間起碼就有七八個是大學生,我不知道這是贊歎深圳的人才濟濟呢還是諷刺深圳的冒牌貨太多。顧名思義,人才市場之所以稱爲市場,理所當然是交易的場所,是交易就難免你挑我揀,于是賣者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極盡推銷之所能想賣個好價錢(斯文一點說是好身價),買者則沙堆裏面找金子群馬中間挑良駒,他們端的是統一的伯樂架子但大多數沒有多少伯樂眼光,他們往往顯出一副不耐煩或者居高臨下的樣子(不過我敢肯定他們中間有一些也曾經有過風餐露宿被查暫住證的大蓋帽吓得屁滾尿流的經曆)。

  鵬一下子就不見了,他哪怕隻有0.1%的機會都要去磨上半天嘴皮然後放下一份資料的,他老是教育我人活着就要學會給自己制造一點希望。

  我并不着急,找工這門子事光急是沒用的,機遇很重要。我首先将整個展廳逛了一圈,發現有一半以上的單位在招業務經理、業務主管或業務員,其中有一個共同的前提條件就是要能說會道。有一個展位甚至直言不諱地打着“你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嗎?你就是勝利者”的牌子招人。這使我想起買東西老是買到僞劣産品的原因。

  媽的,這個社會就是自由得那麽起勁,竟然要把死的說成活的!而有些人就是那麽出色,竟然可以把死的說成活的!我終于選定一個攤位并坐下來。那位招工的小姐看起來非常令人舒服,尤其那雙風情萬種的眼睛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隻是嘴唇塗得紅了點,燦爛得像怒放的罂粟花,美麗得讓人懷疑是不是一個陷阱。坐下來之後不知怎麽搞的突然之間竟有點緊張,在腦海裏放映了無數次如何應付面試的幻影片一下卡了殼。我問了一句廢話:請問這裏招工嗎?說完心裏懊惱得不行。沒想到那小姐也回了一句廢話:你是應聘的嗎?結果兩個說廢話的人就不約而同地笑了,笑過之後便開始了審訊式的交談。

  在交談過程中我發現這位招聘小姐的業務能力很一般,發問的方式非常之生硬和老套,譬如問到特長時她問“你有什麽特長”而不是“你覺得你在哪些方面比較出色”,再如問到溝通能力時她問的是“你說話如何”而不是“你的語言表達能力怎樣”(其實這本身就是一個多餘的提問,在交談過程中不已經看出來了麽),招聘小姐的業務能力和她那張姣好的臉成反比,這使我覺得有點可惜和遺憾。

  正當我們聊得起勁的時候,那小姐突然指着我的簡曆說你是寫詩的?聽着那驚訝的語氣我還以爲碰到一個缪斯的崇拜者,趕快點了點頭。可惜我的判斷失誤,那小姐馬上把資料遞了回來,說:不好意思,聽說你們詩人都是怪怪的,天馬行空的不能腳踏實地,你的特長不适合本公司,請另指呔桶伞N医忉屨f不是每個詩人都是怪怪的何況我還根本上稱不上是詩人。可是任我如何努力,那小姐怎麽也聽不進死活就是那句“不好意思”,氣得我真想破口大罵,但末了我隻是說了句“小姐你才是一首真正的怪詩”便走了,心下卻想這妞肯定是被哪位多情的詩人騙去了童貞。

  走出人才市場,一個賣假證件的家夥偵探般閃到我跟前問我要不要證件,畢業證未婚證身份證駕駛證或者會計證學生證退伍證等等都有,我便問他如果我買了你的證件那我那個紅本本誰買?我又一次想起在深圳的街上碰到的十個人中間起碼就有七八個是大學生的傳說。再走了一會兒,一個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年輕人向我理直氣壯地伸出那隻乞讨的盆子,盆子裏已有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散錢,加起來估計不會比我口袋裏少。

  回到302出租屋,學正赤着胳膊趴在地板上亂劃,旁邊放了一些諸如《叱膛c手相》、《易經八卦》、《命吆托彰P畫》之類的書。見我回來了,一個鯉魚打挺躍起來抓住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又摸摸我的耳垂,又一本正經地看我的臉,搞得我莫名其妙,便不耐煩地說了句你發哪門子神經!學不惱不怒,又趴在地板上劃了一會兒,突然一下子蹦了起來,興奮地跟我說:你這一個星期就不要出去找什麽鳥工了,去了也白去。我二話沒說照準他的嘴就是一巴掌(當然不敢太重),我正爲今天在街上一不小心丢了一小團紙巾被罰了五十塊而氣惱。

  學沒有還手,估計是打不過我,但嘴一點都不軟:等着瞧!你這一個星期找到工了我跟你姓,你以爲你是誰!我當然不會信那套鬼話,第二天我迎着日出走出302又踩着晚霞走進302,可還真一無所獲,隻好默不作聲地讓學指桑罵槐地嘲弄幾番。以後幾天都是如此,便把氣朝學出:就你個烏鴉嘴!學倒不指槐罵桑了,嘿嘿嘿地奸笑幾聲:怎麽樣,這下信這個邪了吧?我沒再争吵,當然不是信那個邪,在遭遇挫折的時候,信念非常重要。

  搬出302在第十天的時候我終于接到這個城市邊緣的一家公司的複試通知并順利通過,當我哼着小調踩着夕陽的餘輝走進302房準備把這個比較振奮人心的消息告訴學和鵬時,鵬和學都已穿戴整齊地等我(其實學的打扮很滑稽:一條領帶已破得不成樣子,西褲倒還筆直,可惜沒穿襪子,一雙皮鞋也張開了嘴),鵬一見我就沖我大聲說,走,我們去東海大酒店!原來他的工作有了着落,他一個搞文字工作的朋友把他推銷到一家雜志社去拿一支紅筆幹修修補補的活計。我一樂,也把我的情況跟他們說了一下,大家一陣雀躍。[!--empirenews.page--]

  來到東海大酒店,一位把嘴唇塗得一塌糊塗的咨客小姐告訴我們要找的那位主任小姐已經走了。鵬似乎有點失落。後來我們沒在東海大酒店吃飯,卻在一家路邊的家鄉口味的大排檔炒了幾盤菜你一杯我一杯的大幹特幹起來,直到大排檔收攤我們才一路踉踉跄跄走回302號出租屋。

  第二天是個豔陽天,跟我離開那家台資企業那天的天氣差不多。我和鵬撤出302.學有點不舍的樣子,我便笑着說:這下好了,你又可以恢複你的英雄本色了,什麽時候也讓海子顧城畢加索他們那一夥子驚訝一下?說完又拍拍鵬的肩膀:老兄,可要好好幹喲,小媳婦在等你娶過門呢!幾乎是同時,學和鵬一齊說:就會說我們,你呢?我一愣,是啊,我呢?現在我又有一份工作了,這意味着我的食宿又暫時有了着落。可是走出302我又是一個驿站了,而難産的《又一個驿站》要什麽時候才能誕生在這個充滿陽光的世界呢?唉!先不管它,路總是慢慢走出來的。

  失业我终于辞去了别人眼里的那份美差,终于在经理先生把一张提前转正表和一张解雇通知书同时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公章钥匙以及所有工作计划交给了经理先生向他说一声对不起之后离开了那家呆了二十八天的台资企业。

  我知道如果我不设法钻空子把那张解雇通知书放到经理先生的那位死对头厂务经理的名下,就意味着给我。我很自觉拿自己开了刀。那是一场可恶的权力之争。

  我又一次背起了简单的行囊。走出那家气势颇为雄伟的台资企业,我问自己:我又失业了吗?外面的阳光很鲜艳。我漫步在工业区宽敞而洁净的水泥道上。这是一个新规划的工业区,一排排气势雄伟的厂房在阳光下竭尽全力地炫耀着现代工业文明,我知道在这里面有许许多多远离故土的兄弟姐妹每天都要在里面熬上十二三个钟头或更长时间,他们吃着含“金”量颇高的米饭不见油星的青菜,住着十几个至几十个人一间的“集中营”。流浪这个在我当年看来多么浪漫的生活方式现在显得多么无可奈何。也许生活就是这样,表象五光十色极具诱惑力,但当你真正走进去的时候才会知道它的严肃。

  走到街上,一家刚开张的酒楼乐鼓冲天,正放肆地制造着噪音。我很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一下,但走进我视线的除了高不见顶的楼宇和川流不息的车辆之外,就是步履匆匆的人群。

  我踏上了一辆巴士,乘务员小姐可能有点讨厌我大大小小的行李,卖票的时候声音很不友好。

  走进302当我抬手按响西乡翻身自由村某栋四层小洋楼302房的门铃的时候,是1997年8月28日上午10:00整。这里住着我一位自称被诗书画出卖又被诗书画创造了色彩和远方的朋友学。这时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在这位老弟眼里是没什么时间观念的,他的生活就像他的头发和胡子那样一如秋天的乱草,永远都是杂乱无序。

  直到我的手指按得发软的时候才传来学那带着明显睡意的鸭公声,一听是我,就骂了一句,开门。

  三房一厅的空间住一个身高不足1米70体重不超过65公斤的人应该说是够富足的了,但对学来说就未必。尽管我早有所料,但当我推门而进的时候还是差点被这位伙计房间的艺术效果感染得晕眩过去。鞋子跑到了床上,被子躲到了墙角,四面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片,纸片上有一些月也朦胧鸟也朦胧山也朦胧水也朦胧世界都朦胧的诗句和一些比毕加索老人家更加抽象的画;颜料彩笔画夹书籍纸张臭袜子臭鞋天女散花满地都是,一股股大拼盘似的气味沁人心脾,不知该说是个垃圾储存库还是一个艺术的梦幻世界。

  见我呆愣愣不知所措,学拍拍光膀子挠挠头嘿嘿嘿地憨笑几声,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收拾一下。我也笑笑,揶揄道:不必不必了,要保持英雄本色嘛。心下却想:凭这个样子怎么去挣回他的房租和生活费呀?学又问我不是好好的嘛为什么不干了,我说你怎么越来越俗气得像个诗人了打工有为什么的吗?啤酒和诗为了表示欢迎我的光临,学那天一个人在厨房猫了一个下午(我本想帮帮他但越帮越忙只好作罢),弄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晚餐。正当我们准备放开肚皮往下灌的时候,我的call机响了,是鹏,这使我吃了一惊。他不是在遥远的湖南的某所学校调教一群小弟弟小妹妹的吗?不是说要好好地过一把“司令瘾”的吗?怎么又跑出来了呢?鹏使我想起那位穿长衫吃茴香豆的孔兄。他被人冠以“青年诗人”的光荣称号,在诗歌的树下曾有过一段辉煌的日子。他常常神采飞扬地从那只非常“古典”的箱子(一个五十年代的木箱)里翻出一本非常“现代”的相集(封面是一个全方位开放的女人),里面保存着他和一些诗人的精彩一瞬间以及一些大作家的墨宝。然而冠以“青年诗人”光荣称号的鹏也要面对大多数现代文人所共同的尴尬处境:贫穷。

  所以他穿胶底布鞋上街,在这座雍容华贵的城市面前小心翼翼,他可以春风得意地在精神的天堂天马行空驰骋千里,但在现实生活面前却常常愁眉苦脸一筹莫展。他曾豪情万丈地穿了他那双心爱的胶底布鞋头顶烈日从深南路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以准备完成一首题为《世纪绝唱》的长诗,黄昏的时候他却一脸沮丧和失望地回到住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哭丧着脸跟我说:今天有20个乞丐和20个婊子一起围着我要去了我仅有的67块5毛钱。然后很不耐烦地找我要了六十块钱出去了,回来时满嘴酒气,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话。过了几天,他决意回家,临走前他神情颓然地免费使用了一次荆轲“壮士一去兮不复返”那句名言,然后把那支曾给他带来鲜花和掌声的钢笔扔出老远。再后来他来信告诉我他回家后重执教鞭并办起了一个文学社,日子过得虽然不是轰轰烈烈但也清静逍遥,始终漂浮不定的心似乎找到了栖息的家。

  我曾为此欣慰不已。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告别心灵的依所又长足远行来到这个令他失望的城市来呢?鹏挎着那个简单的行李包裹着一身山风和泥土的气息走进302房,面对我俩的疑惑,他故作轻松地唱了一句:钱啦,是我生活中的宝中宝。然后兀自干巴巴地笑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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